洪枣强自镇定着将碗凑到嘴边，焦枯的口唇机械地埋到碗里去。

是了，女为悦己者容，可是这样不伦不类地算个什么事儿。

真要他带自己走，自己又真的放得下，走得了吗？就算自己真的放下了，那么他呢？他可是喝过洋墨水的风流公子，他真的还喜欢自己吗？还是说彼此放不下的只是当年的伴儿。

难道……我们只是在替小树小昭收拾着过去？

“嫂子，碗给我吧！”顾颜温糯可人的声音很得体的重复着。

“没事儿，我捂着好了，手里有个物件儿省得无聊。我跟你讲啊”，洪枣不动声色的把这阵骇人的尴尬引到了怀旧的调子上去。温凉的水从喉咙到肺腑熨帖地画了一条线，这当口洪枣被满心的失望落寞吊着兴致，脑袋灵光得很，故事扯得特别漂亮，“当年，在那边的时候，我身子发烫了，娘亲会用棉布包起温凉的瓷片让我握着，现在想来居然也比那新兴的冰袋。”

透过褪红色的帐子看顾颜，多好啊，清清楚楚一个人，单纯地争抢，什么都可以简单粗暴，理直气壮。

良人登对未尝不可。

“嫂子原来是想家了呀！”顾颜满是一副被感动了的语调，“等嫂子身子好些了，也该多出去走走了，现在姑娘回家看看二老也是常事了。让大哥抽空陪你呀。”

“小昭，体温计到时候了。”景树清冽的一声小昭席卷了洪枣整个心魂。

小昭，小昭，若能安安生生去投胎在顾颜身上也是好的。

原来，小树，小叔，命定的。

“哦，嫂子，来。”顾颜帮洪枣取了体温计递给景树。

洪枣很是拘谨，这个体温计就是他们的天堑，他懂，她不懂。

禁足这三天，洪枣的生活除了生病，做梦，就是整捋自己的思绪了。

越想越觉得，小昭小树越是遥不可及。那只是岁月赐给他们的一个美丽的故事。

“嫂子，有些发烧，但是不太要紧，还是那天淋雨落下的毛病。主要还是休息好，调理好。照着之前那个方子来调理下去就成。”景树话多了，隔着那顶褪红色的帐子，景树微微颔首，竟也露出那么几丝老中医的谦卑疲态来。

隔了那顶帐子，景树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还有什么，原本语言就是个累赘。

她的挣扎，她的怀疑，她的落寞，那顶滑稽的帐子上写得明明白白的。这一声声的“嫂子”“小昭”又何尝是他想说的。

可是彼此都需要冷静不是么？

“哦，是我太闲了想三想四的，熬得身子讨饶来了。”

“就是，以后嫂子闷了，我随叫随到。想来西街叠屏阁为了端午还新排了戏呢，是咱们之前没见过的新段子，哪天嫂子身子好了，咱们一块儿瞧瞧去。”

“是么。”

“那天景树和我还从那边得了个小传单呢。”顾颜朝景树轻轻眨眨眼，景树回了她宠溺的一瞥。

“好了，就是你想去呗！让嫂子安心在这儿休息吧，就你叽叽喳喳没完。”

三人各怀鬼胎，景树怕负了当年小昭，痴痴偷瞥着那顶帐子；洪枣落寞在自己憔悴的病容里，又想他们走，又总有些不甘心；而顾颜，在成亲那天，小昭就已被她当成一个必须赶快破除的魔咒。

接下来几日，顾颜真像她说的那样，几乎天天都巴巴儿地赶来看洪枣儿，端得是天真纯良热心肠的一副少奶奶模样。

然而洪枣看得出来，是景树要来，的确是景树要来。

景树也表现地很得体，很像小叔。

风流少年，美娇娘，很好。

“少奶奶，您累了，快些躺下休息休息吧。”悦儿嘟着嘴，“二少奶奶来得也颇勤了些。”

洪枣横了她一眼，悦儿吓得立马噤了声。

“颜妹妹是一副热心肠，都是女人家家的，大家过来说说话解解闷，我也舒畅了不少呢。”洪枣不紧不慢地说着，近几天苍白的脸颊上已有了血色。

“好了，柜上的书给我吧。这几天你也累得瘦了呢，嗯？”洪枣挑眉浅笑地看着悦儿。

“少奶奶，悦儿不累。悦儿就是心疼少奶奶。”悦儿正抽条，鬓角两只猫耳髻乖乖地趴着，好生清丽的一个人呢。

“傻孩子，我明白，你累了就自己歇歇。瞧瞧，好好的人儿，都累成小花猫了。”洪枣温婉地一笑止住了悦儿，“好啦，老大的人了，自己照顾好自己，就在那边儿歇歇吧。”

看着悦儿终于安生地在那边儿小塌上躺下，洪枣拾起了元好问的那本儿集子。

洪枣根本不知道元好问是个什么人，只是冲着他的姓记得他是元初的一牛人。洪枣翻出他的集子只是突然想起了景树当年提到的雁丘。

“汾水之上，累石而识”的小小雁丘。

当年的小昭痴痴地看着逆光里的小树轻吟着《雁丘词》，“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生死相许”。那时真是羡煞了词里的那对大雁，当年的小昭对这种壮烈的爱情最没有免疫力了。而现在她才注意到后面那几句：“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几回寒暑，几回寒暑……

洪枣捧着稣黄的书卷轻轻度出了房门。

晚霞在天边温柔地燃烧着，天上没有双飞客，空空地燃烧着，寂寞地热烈着。

“小树……”洪枣迷迷糊糊中看到一个人影向自己走来，刚刚醒来还哑着的嗓子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枣儿，可是好些了？”宣景宏走进了洪枣，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嗯，是好些了。你怎么回来了，染房里哪来你这样清闲。”

洪枣温顺地将头轻抵在景宏的宽厚的胸膛上。就在刚刚，洪枣看到廊亭夕照里景宏的身影，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景树，还好，他没听到。

“让我瞧瞧，你看的什么？”景宏说着接过了洪枣手里的集子，“枣儿，怎么想起来看元好问了，突然这么古？”景宏嘴角噙着温润的笑，一只手轻揽着洪枣的腰背。

景宏也不太一样了。

景宏引着她顺着她刚才的方向漫步到廊上。凉风轻抚着额角，撩动着洪枣银灰色的棉布裙摆。

洪枣心里还是一阵阵发虚，在景宏怀里，却还是想着小树和小昭的故事。然而，相敬如宾也好，举案齐眉也好，景宏毕竟是在这三年里呵护着自己的人。

“双飞客，”景宏停下脚步，“枣儿，你知道吗？”

景宏郑重的扳过洪枣的肩膀，让她整对着自己。

“我从没读过元好问，可是我知道《雁丘词》，就在你嫁过来的那天，我就让自己记下来，把这个记下来。”景宏让枣儿正对着他，可是自己却又微微侧着头，眼睛虚虚地瞅着别处，想来这还是景宏的第一次正式表白呢。

“记下来‘天也妒，未信与。’我是个粗人，可是我明白，有了你，只要我……我们好好的，我们就能过了里面的‘几回寒暑’，枣儿，枣儿，枣儿你别……”

洪枣看着这个从小日理万机，围着染房转，睡觉都要打算盘的人居然在脸红，还连带上口吃。景宏可一向是个理智至上的人。

老天，洪枣何德何能。

这样活生生的一个景宏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这样活生生的一个景宏就这样陪着自己已经走过了三个寒暑。而自己就那么把他锁在自己的心门外……

“枣儿，枣儿你别这样，你……”景宏不安地攥攥洪枣那两只小小的肩头。

洪枣轻轻抬起头，眼睛恰到好处地向外看出一个曲折的角度，转向景宏。

景宏眼里的洪枣，颧骨上带着久病或者奢望一点说是羞涩的红晕，要命的是那双珠泪盈睫的眼睛。现在的枣儿比那晚的新娘要漂亮几百倍。

景宏一把将枣儿揽进怀里，双手紧紧按着枣儿的腰背，像是要把枣儿嵌到自己的胸膛里去。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这真是我的梦啊！

可是，景宏，怎么会是你？怎么可能会是你呢？

景树看着夕照里的一对人，安静地绕道离开了。

她……她是大哥的人了，她早已经是大哥的了。三载耳鬓厮磨，举案齐眉的情分，小昭小树来时伴，哪里是能简单地放在天平上称量的来的？

当日允诺带她走，眼下却只是天天带着另一个女人在她眼前上演良人登对的戏码，而且，我又何曾考虑过大哥？

“二少奶奶，夫人叫您过去一趟呢！”

“哦，什么事？这就来。”

顾颜答应着就跟了出去。

气氛凝滞起来。

悦儿刚巧出去了，房里只有这枣儿和景树。

“二少奶奶，你最近气色倒是好些了，不过还是要注意早晚添衣，千万不要着凉了。”景树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试着把这些例行公事般的嘱咐温软地说给枣儿听。

若是有情哪里需要真的说什么话？景树的眼睛就明白地看着枣儿，枣儿感受得到他热切的关心，他垂死的柔情。可是又能怎样，在一切都清楚之前，也只能这样不清楚着，还不能不清不楚。

“嗯，有劳了，还是二弟的方子好。”好也不说好在哪里，枣儿的眼睛飘飘地看着景树的方向。

我得保全你，我一定得保全你。

你是风华正茂的宣府二少爷，顾颜的表现说得很明白。

“小、嫂子，你好好休息，景树就不打扰了。”景树看着枣儿蒙雾的目光满腹狐疑，可是也说不得什么？

小昭，不，嫂子，怎么这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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