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沈志远一家子登上的飞机起飞，梓晴这才安心地离开机场。坐到地铁上之后，她这才感觉到，几日以来充实的快乐，和他们陪伴着的幸福，冲淡了她无法回家过年的孤独感，也让她产生了这段时间一来最为明显的身体上的疲惫。

她坐在地铁上，掏出响着的手机，电话竟然是萧雅这个家伙打来的。

“鬼丫头，不是和文涛出去度蜜月么？还有心思给我打电话。”其实她到了柏林之后，就把最初唯一的联系方式——电话号码交给了这个人，然后深刻地检讨了自己。她终究是狠不下心来，她还是不愿意让萧雅担心着。

“这不是过年嘛，那天晚上也没能和你好好聊聊。”她说的是大年三十的那晚，两个人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然后彼此的骚扰电话不断，也只好无疾而终了。

“那你们玩的怎么样？”她轻笑着，萧雅还是没变，说话直接，办事也直接，包括目的也很直接。

“我们俩又吵架啦……”萧雅嘟着嘴抱怨着，“不过没事儿，我想今天晚上他就会来接我了……倒是你，过年也不能回家，阿姨叔叔也肯定埋怨你。”

“谁还没有这样的时候，我这边确实脱不开身，毕竟德国人不过春节的嘛。”梓晴叹息着，长这么大确实是头一次过年没有回家，也没有办法。虽然一开始老两口也是不同意她出国，但是考虑到她的热衷，也就答应了。现在不能回家过年的遗憾，也已经存在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真的挺想你，现在我有一个人住回了公寓……”萧雅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压低，“第一次不愿意离开我爸我妈那家，毕竟回家的时候，还有个人气儿……”

“萧雅，对不起……”被她的一句话感动着，梓晴也有些抱歉，“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和文涛的事情也早点儿定下来……”

“好啦好啦，他要是不急，我也没有办法呀，女孩子可不能在这件事情上太积极。”

两个人又瞎扯了一会儿，到站之后，因为来回不便，梓晴只好无奈地把电话挂断了。

这一次，她还是没有勇气，去过问那个人的事情。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她竟然第一次会那么频繁地想起一个人，第一次，对一个人的思念远胜过对于尹浩东的挂念。

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她就将那个邮箱注销了，是不想那么快就要去面对吧。其实邮件上的内容很简单：他们是不可能的；对于没有完成的咨询任务，她只能说声抱歉。

仅此而已，可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太过于狠心了。

也幸好沈志远过年的时候来德国度假。

沈志远昨晚才把她叫到客厅，很久才缓缓地提到郭浩东。他说这一段时间，郭家发生了一件大事——郭浩庭因为涉嫌不法交易，已经被检方起诉。郭永邦命令郭浩东辅助检方来彻查这件事情。

因为如此，他的闽南投资公司只能回归永邦集团。

而他，现在要承担起整个集团的重担。

沈志远还说，永邦集团因为郭浩庭和黑社会的关系，以后的发展可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如果从商业利益方面来看，对于郭浩东眼下最理智的选择，就是通过商业联姻，来找寻一段新的出路。

目前，商场上能够和永邦集团实力匹敌，完成商业联姻的也确有其人，就是康氏集团，正巧，康氏的千金康奕茹早早地就和郭浩东有过接触。

这是这段时间，厦门乃至整个闽南地区讨论最为广泛的一件大事。

沈志远还说，眼下的这一切，还是要看郭浩东的魄力和选择。

梓晴只是傻傻地听着。原来自己离开之后，竟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也难怪，他那么神通广大地，都没有在三个月内联系自己。倒不是说她希望他找到自己，但是如果依照他的办事风格，和他对自己的那份感情，不至于会沉寂这么久。

梓晴很轻易地也就想到，那晚他和康奕茹在一起吃饭的情景，她这才觉得，一切竟然都那么富于戏剧性。

换句话来说，倘使他们可以走到一起，倒也不算是差事。

真正适合他的，不就应该是这样的能和他并肩而立的，在商业上同样可以叱咤风云的商业女强人么？

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在难得一见的激动的沈志远面前，她景惠显得那么平静，似乎只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商业界的趣事，在看一场和自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好戏。

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就算几个月前他知道了一切，就算是他们走到了一起，似乎这些事情也是注定了要发生的，那么现在，他们岂不是更加纠结。

如此也好，谁也不用顾忌谁。

她就算很想念，就算有些许的悔意，但也能控制在内心中，不让人察觉到。

只是还好，她才意识到，这种情况之下，他哪里还会有心思在那样一个合家团圆的时候，想到自己呢？哪里还会有那样的闲情逸致，想到给自己送一份简单的祝福。

至于沈志远向来也有分寸，看着梓晴的平静，便并没有在说完事实之后，多说什么，也没有嘱咐什么。

除此之外，他还说，振轩的父母最终协议离婚，振轩和母亲杨雪移民美国。振轩只带走了戚家的全部财产，其他的包括杨氏集团，他都没有索要，而是交给了自己的这位父亲。

梓晴有些心痛，却也无能为力。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振轩跨越大洋打来了那个长长的电话。也再度席上心头。

两个人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其实也只有一次交流，那还是梓晴来到柏林，一切安定好之后，她还是给他报了一个平安。

所以其实那一晚，当她听到振轩的声音的时候，惊异是最主要的情绪。

他们聊到最初的相识，聊到后来的相敬如宾，聊到和萧雅林杨一起的时候，也聊到了乔可心。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巧合，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到任何关于郭浩东的字眼，也没有提及关于‘浩东’的事情。

就把一切都定格在两个人最美好的记忆中，抛却其他所有的不真实和伪善，抛却所有的不愉快，给彼此最美好的祝福，就好吧。

而他也并没有向自己提及戚家发生的这件大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和母亲一起去美国度假，然后别无他意。

有些人，倘若是真的离开了，下定决心，便果真不再回来了。

梓晴走在柏林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穿梭在大都市快节奏的生活。

这三个月，适应能力并不算强的她，还是渐渐地熟悉着身边的一切，尤其是在章寒舆的那位师弟，自己现在的直系师傅匡景之的帮助下，她不仅习惯了洪堡大学的全新的教学模式，在课余时间帮匡景之做做助手之外，还在就近的一所大型的心理咨询中心担任首席咨询师的助理。

虽说在国内，她还是一名正儿八经的小咨询师，但是在这里，能够成为大师级人物的小助理，她也觉得受益良多。

紧握在手心的手机，到底是没有将那个号码拨出去。梓晴依旧慢悠悠地在柏林的街头闲逛着，至于这个关心，还是留在心里为振轩和伯母祈祷吧。

她现在才渐渐明白，有些关心，不能给的太随意。有时候宁愿让别人误以为是冷漠，也不能随便地找人更多的误会。

既然缘尽，就不要再强求。

她安安静静地离开，或许就是对振轩最大的祝福吧。

“梓晴，在哪儿呢？”匡景之的电话打来，老头子健朗的声音入耳，将梓晴拉回现实之中。

“在大街上呢，老师有什么事儿么？”她拉紧领口，柏林的冬天当真是有点儿冷。

“你师母叫你来家里帮忙……”匡景之悠闲地说着，对于梓晴这个徒弟，一开始确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章寒舆的关系，但是经过三个月的接触，可能也是环境的关系，他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真诚细腻的中国小姑娘，现在俨然也和老伴儿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女儿看待。

“好啦，我知道，半小时之内马上到。”梓晴笑着答应道，猜都不用猜，一定是师母又想让她去家里吃饭了而已。这夫妻俩常年在国外，唯一的儿子执拗地要去美国华尔街闯一闯，于是现在有了自己，师母比师父还要疼她。

真好，她觉得自己还是很幸运的。

一开始来到柏林之后，匡景之夫妇还硬是坚持要她住在他们家。幸好她找了各种理由，最终还是住到了师母托人找到的一处私人公寓中。

压根就不算是什么公寓，如果放到国内，说是私人小别墅，也会有人欣羡着。

不仅地理位置佳，距离洪堡大学和地铁站近，而且周遭环境优美，并没有市中心的那种过度拥挤感。瞥去这些不说，到底是一个人住着要自由一些。而且一开始的时候，因为工作和学习的压力，还有身体上的原因，她并能轻易入睡。

幸好是一个人，她才会慢慢地适应，慢慢地找到自我，和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说是逃避也好，适应也罢，她想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活出一种新的自己，暂且不谈爱情也不去想以后。只是这样安静地为自己喜欢的心理学忙碌着，就好……

梓晴加快步伐。

“文涛，帮我查查这个人……”郭浩东指着桌子上的一张名片，向文涛示意。

“尹浩东？”文涛诧异地看一眼名片上的照片，本能地读出这个名字，“这么巧，也叫浩东？”

“尽快查出这个人的背景，尤其是之前就读的学校，家庭情况……”他紧锁着眉头看向窗外。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所以，当这个带走他弟弟的人自我介绍着的时候，他的神经便紧张起来，虽然是平静地交换了彼此的联系方式，其实却是有心为之。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一定和那个女孩有关系。

那个在三个月前突然消失，并在这三个月内了无音信的女孩。他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梓晴已经到达了巴黎，却还没有和萧雅联系，所以郭浩东打过去的电话，都没有任何的收获。

其实，他后来又去咨询中心问过，因为李伟平考虑到郭浩东的身份，以及和咨询中心的合作关系，便把梓晴的安排都告诉了他，包括洪堡大学这个最终去向。

那时候，他真想立即飞到德国柏林，花费多少心力都要当面把话说清楚。他不明白，为什么到最后，她会选择这样的方式。

他从文涛那里听说，他们也已经分手了，他便觉得愈发地想要去见他。

可是，想不到，郭家的变故发生的这么快。

郭浩东以为，郭浩庭也只是小打小闹，犯不了太大的错误，却不想，他给公司捅出这么大的娄子。那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净身出户，在外创业，安心地将整个家族的产业交到这个弟弟的手中，是一种意气用事的错误。

而后，他的所有的精力，便别无选择地全部投入到永邦集团的拯救当中。不久，康氏集团便向他抛出友善的橄榄枝。

那时候，迟钝如他，才意识到，康奕茹一次次的和他针锋相对，都是源于另一种莫名的情愫。

而这一次，却不会向父母介绍的章景惠那般，可以轻易地就推辞掉。从他个人的情感来说，他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推开她，甚至完全可以向她坦白，自己对于另一个女孩的一片深情。

可是从公司和整个集团发展大计来说，这是目前，他所能看到的最稳妥，也是最不费劲的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所以，他犹豫了。

没有了勇气去联系梓晴。

其实，也是没有了资格。

可是当他看到尹浩东的这个名字，整个人便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理智般，直到现在，都不可遏制地想着梓晴，想着他们短暂的过去。

那封信其实写着的，都是绝望和心痛，是决绝的分别，也是别无选择的最后。

可是他真的不甘心，他还没有拼尽全力，也还没有真正地看清楚，就失去了一切的机会。

他是郭浩东，他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妥协的。

所以现在，他还是会去想办法，还是会努力寻找突破。他相信，除了卑微的商业联姻之外，一定还会由他没有想到的方式，一定还是会有所转机的。

这种努力，不仅仅是为了他，为了这个集团，也是为了她，为了还没有开始的他们的一段美好爱恋。

想到这儿，他握紧手中的笔，继续认真地查看集团近期的各项业务报单。

—

男子站在窗的一侧，缩紧眉头凝望着远方。这是她生活了将近四年多的城市，终于有一天，他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到足够有资格去面对她的时候，然后他勇敢地请求调到这里。

可是等他来到的时候，他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女孩了。

尹浩东紧握着拳头，重重地叹一口气，“梓晴，你到底在哪儿？”看着远方，内心的呼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希望能走进她的内心去。

“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尹浩东调整着呼吸，转身应了一声。

“尹检，这是永邦集团的一些账务情况，这是郭浩庭刚刚的一些审问记录。”助理把资料放到桌子上，简单地说明情况。

“嗯，我知道了。”他走过来简单地翻阅一下，“他的态度怎么样？”

“嗯，比之前我们去公司的时候，态度要好很多。”助理回过神来，说道，“听说是因为郭家老爷子把他的哥哥调回了公司总部，对郭浩庭这小子还严词教育了一番。”

“永邦集团现在运转如何？”

“实际情况不容乐观，不过商界都认为郭浩东是个奇才，有魄力和商业头脑，而且这段时间都流传他们和康氏的合作，有可能会扭转局势。”

尹浩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还是他调至厦门之后，接受的第一个大案子，却没想到，当事人的哥哥会和自己叫着一样的名字。他竟觉得这是一种莫名的缘分。

但是从今天早上的见面来看，以检察官的职业素质来说，他的眼中有些复杂的东西，是自己无法理解的。有些压抑，也有一些好奇。

不想了，现在最主要的，是把这个案子处理好，另一方面，他还要继续搜集她的消息。最起码还是会有同学有她的联系方式吧。

而郭浩东这边也的确没有闲着。林逸枫自提出并很好地完成了企业EAP计划之后，便受到郭浩东的器重。在永邦集团没有遭遇危机的时候，他便调到总部，继续实施这次大计。

现在，永邦集团因为郭浩庭的缘故，面临着资金链的巨大亏空，以及空前的信用危机，他当然再度冲锋陷阵。

对了，他已经和自己相恋五年的女友举办了婚礼。只可惜了梓晴像错过那次生日聚会一样滴，只能从遥远的德国邮寄来一份厚重的礼物——一款精致的CHANEL香水以及一款同品牌的手表。为了弥补这个遗憾，梓晴也算是舍下大本了。

毕竟对她自己，她都还从来没有这么奢侈过。

现在也幸亏还有林逸枫这样的有识之士留在郭浩东的身边，几位元老也在尽本尽力地帮着集团挽回些局势。毕竟郭永邦的豪气还在……

经过上下齐心的努力，一些长时间保持着合作的企业，最终还是愿意继续保持着这份合作。

关键的问题其实在于，整个公司要和郭浩庭，以及他身边的几个黑暗分子划清界限就好。

而这，正是郭浩东比较犹豫的一件事情。虽然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朗，因为自己的这位弟弟经营理念不够端正，和黑社会产生过一些并不为人所知的合作，才致使正常运营的公司，走上这样一条坎坷的道路，只要他协助检方，把事实公诸于众，就很好解决了。

但是另一方面，作为哥哥，和郭家的一份子，他又怎么能轻易地将自己的弟弟送到监狱中，他怎么能轻易地撇清这一层关系，不顾自己弟弟的未来，把一切事实呈现于世呢？

在国外的妹妹，听说了这件事情，也请了长长的假，回到厦门，守在自己的父亲和哥哥身边。

本来看到一家人渐渐地贴合，念欣是满怀希望地离开了这里。现在却没想到，因为整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一切都可能付诸东流，父亲的心血，郭家的未来。

所以，当郭浩东托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郭家的时候，念欣正在一脸责备地看着林淑娟。

可想而知，一场战争可能已经发生过了。

“哥，你回来了？”念欣上前搀扶着疲惫的郭浩东，满是担忧，“现在怎么样了？公司……”

“你不该回来的，你也不需要回来的。”郭浩东不理会念欣的问题，坚决地说着，“事情总会解决的，你不需要……”

“哥……”念欣有些生气，“要不是没有那个败家子，没有他的糊涂，我当然不需要回来，可是现在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能安心在英国呢？”

“念欣，”郭永邦气恼地喝道，“浩庭怎么样也是你哥哥，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么？要不是他，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郭念欣走过来，怒视着林淑娟，“林姨，现在这种情况，你就真的能够安心坐在这里么？”

“念欣，你怎么这么说话？”郭永邦再度气恼地呵斥一声。

“爸……”

“念欣……”郭浩东上前制止住，眼神不经意地看一眼林淑娟，也没有说什么地拉过妹妹，“你刚回来，先去休息吧……”

“哥，你是怎么了？”郭念欣显然已经不打算就此了结，“你忘了么，不是他们母子，我们也不至于很早就去国外，我们也不至于有了这个家也不能随便回来。不是他们母子，现在整个集团也不会是这样的，你会是总经理，公司一切运营也会正常……”

“郭念欣，”郭永邦真的生气了，腾地站起来，“不了解情况，不要随便说话……”话还没说完，郭永邦有些气喘，随即晕倒在沙发上。

“爸……”

“永邦……永邦……”

三个人乱了阵脚，郭浩东立即跑去给医院打了电话，然后也给吴医生打去了电话。

这段时间，老爷子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现在又面对这样气愤的场面，自然血压升高，发生这样的事情。

不过幸好，到医院救治之后，并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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