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的帝都继续沿用前朝时期的分布格局——外城围绕皇城、皇城围绕宫城。外城虽与皇城皆有东西二市，但其效用格局却是根本的不同。外城的街市繁杂多样，人流货铺品质不一，摆摊叫卖声不绝于耳，人头攒动，二市很是热闹；而皇城的街市整洁划一，巷弄之间皆有明确区别——售卖药材的巷弄内绝不会出现类似茶楼这般与药材无关的店铺。

皇城东西二市间还散落着大部分的大梁官员府邸和世家大族的宅院，是以，皇城又被称作是“上城”。而外城就自然而成为了“下城”。

而被自家兄长想念至极的苏烨，此时正坐在“下城”西市的一家烧饼摊前，张着大眼，咽了好几次口水，垂涎的眼神盯着售卖烧饼的摊主——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身手敏捷地烙着饼。谁让她出门忘带银两了呢？苏烨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如是想着。身体最直接的抗议“咕噜……咕噜……”再一次打破她原本想要维持的稳重形象。如今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苏烨再也不想逛街……感觉真难捱。

刚出国公府不久，苏烨就发现自己未有携带任何银两出门。原本想着借用六哥的名号在饭馆蹭吃一顿，结果对方看她蓬头垢面，衣衫破旧之相，直接将她给轰了出来，还差点闹得要被拉去报官。于是，在双层打击之下，苏烨又转而来到了外城。

至少在苏烨看来，来外城靠自己的能力混口饭吃总还是有机会的。

可不知为何，苏烨的运气背到了极致。一对爷孙俩艰难地推着货车从她面前而过，上前帮忙的苏烨因一时用力过度，导致肩膀处的伤口裂开，染红了淡色的外衣。结果被其中的爷爷不小心看到，愣是把苏烨当成是杀人越货的逃犯之辈，吓得连忙拒绝了苏烨的好意。

想及此，苏烨清晰地记得小男孩被爷爷拽走之前回眸看了她的那一眼纯真和美好。

“嘶……”

苏烨很是无奈地被伤口痛回到现实，收回嘴角残存的口水。最后瞥了眼老妇人手中刚做好的烧饼，暗示自己说：“我不饿！”

“明明就很饿，还装……羽哥，我们就不要理他了啊”

一声稚嫩的小男孩话刚落，苏烨的肚子就再次唱起了空城计“咕噜……咕噜噜……”

“哈哈”笑声很清脆毫无杂质，苏烨寻声望去，才发现离她不远的街角坐着俩个乞丐。其中一位稍微年长的青年男子手中握着一个白面馒头，见苏烨朝他看来，竟是点头相邀之意。而他旁边的小男孩应该在十岁左右的样子，头发像杂草一般旺盛地生长，半垂至肩膀，蓬乱地披散着。眸神机灵，笑起来会发现他的门牙还没长齐。圆脸肉嘟嘟的，虽然有点脏，但在苏烨看来很是亲切可爱。

见苏烨朝他们这边走来，小男孩直接站起了身。指着苏烨紧张地问道：“你……你，受伤了啊？”

苏烨瞥了眼自己的肩膀，摇头笑了笑：“旧伤，伤口裂开了而已。别怕噢，我不是坏人……”

手中握着白面馒头的年轻男子浅淡地笑着，朝虚空递上手中的馒头。“给，趁热吃！”

苏烨此时才惊讶地发现，这位笑起来温暖有度又好看的年轻男子，双眸间竟毫无焦距，空洞如墨任你如何晕染，始终都是一片黑暗。“你的眼睛？”

“你想做什么？！”小男孩见苏烨一副想要探究年轻男子双眼的样子，急忙挡在苏烨和年轻男子的中间。“不许你对羽哥下手！”

“下手？”听到小男孩的话，苏烨郁闷至极。她就那么像是一位“坏人”？“那你是否希望他的眼睛可以看到你现在脏兮兮的样子？”

“你又没好到哪里去”小男子小声嘟囔，突然大叫一声：“你说什么？你会治吗？”

苏烨无奈地扫了街市上的人群，未有发现任何异样才收回眸。俯下身，与小男孩平视，右手还不忘在其头发上挠了挠：“就当作是白面馒头的报酬呗。那……现在是不是可以让我瞧一瞧你的羽哥啦？”

苏烨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在面对小男孩的时候她的眸中流露出的温暖有多耀眼。竟将小男孩看痴了去。苏烨有好的耐心这一点也在小男孩的身上得到了印证。只见苏烨半蹲着身子，丝毫未有受肩膀伤口的影响，耐性地等着小男孩瞪大眼睛将她扫视个遍。

“你说，你说……你会治吗？”

“嗯”

“真的？”

“对！”

“真的吗？不会是为了吃馒头吧？”

“不会，馒头也只有在非常饿的时候吃才能觉得香吧……”

“你现在就是非常饿的样子呀……”

“那我先给他看眼睛，然后再吃馒头，你觉得怎么样？”

“嗯……我想想……”

“那好吧……”

小男孩像是想通透了，缓慢挪开自己的小身板，回眸看了眼身后一直处于安静状态的年轻男子。也许，这是一次机会呢？

有那么一瞬间的感觉，苏烨竟觉得她是认识眼前的年轻男子的，周身弥散着熟悉的味道仿若曾在某一处常年可以闻得到。敛下心神，苏烨仔细地打量着眼前之人——与小男孩别无二致的蓬乱头发用了一条褐色粗布条系着，纯褐色的褂子兴许是因为许久未换之故，早已变得灰褐而成亮。阳光下，多少能够瞧得出衣领处的黑渍，犹若一汪清池被突来的墨水而晕染变了样子。身型应该比较瘦长，苏烨端看着年轻男子心内思量。

年轻男子的脸上如同苏烨一般，像是刻意涂抹上了一层泥巴。但光从整体轮廓和静坐一隅的气质来猜测，苏烨也无法将他当成真正的乞丐。至少，他也是乞丐中的“贵族”？苏烨被自己的如此想法给惊怔到。

“我叫羽，他是铃铛”

年轻男子转动空洞的眸神望向苏烨，声音若玉笛之音般优雅。苏烨会心一笑，回复道：“烨十三”

“叶公子？那就有劳了……”

羽伸出左手，苏烨很是自然地搭了上去。“脉象虚浮，力而不挺。脉率无序，脉形紊乱，伴有血脉阻塞之症。你这毒，中了多久？”苏烨的话说到最后，直接变成了冷漠。

因为她的某些猜测是正确的。谁会去对待一个乞丐耗费心神地下一种慢性毒药，而这毒素至少已经在对方的身体里呆了五年之久。若是常人的话，只怕要不了一年便会毒发身亡。他又是如何做到将毒素集中于眼部，来延缓它毒发的时间？

“还是去找那位……替你把毒素囚禁在眼睛的高人吧……”

苏烨看了眼盘腿坐在地上的羽，铃铛靠着他的肩膀一脸疑惑地朝苏烨看来：“毒？什么毒？”

“一种会令五脏六腑衰竭的慢性毒，而且是由十几种不同毒花所研制而成。”

羽抬眸，空洞的眸神中仿佛能够瞧见苏烨此刻表情中的凝重。脸上浅笑化开，将手中的白面馒头递了过去：“吃吧，再不吃凉了会伤胃……”

接过馒头，苏烨豪不客气地咬了俩口。思虑再三后，苏烨问了一句令她多年以后再次回忆起来仍会觉得不可思议的话：“如若我将你的毒清了，治好了你的眼疾。你又该如何报答我？”

“以身相许……”

苏烨瞪大双眸，望向那双空洞而漂亮的眸，四目相对间仿若夜时抬头一眼望得到的星辰璀璨，它弥补了黑色天幕的单调，也平添了几许调皮，更让苏烨的心底莫名地被注入一股暖流，直达心底之门。

“好，一言为定！”

苏烨主动握住羽的手，大眼含笑，眉眼弯起。

“不过我们最好还是换个地方，这里人多眼杂……”多余的话苏烨未有说尽，不过她猜测对方能够领会得到她的好意。

“铃铛，我们回庙里吧”

“好啊”

于是，苏烨跟着铃铛和羽一路向南而行。出了外城大约五里之所，从官道上分出一条岔道，沿着岔道往里未走多远，苏烨就看到了一间荒废的破庙。大门洞开，蛛网蚕丝结堆，沉灰死物到处都是，倒塌而下的佛像半截躯体在破庙的门口。苏烨抬脚跨过，扫了眼四下的环境。

“这环境……”太差！苏烨见铃铛直接跑去内堂，从里取出一只破开口子的陶土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端着碗的神情很是认真，竟让她不忍出口“太差”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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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辰逸一脸怒焰，看着跪在地上的婢女二人。眸间冷冽，出口的话却更像一柄锋利的剑，见血封喉直接将跪地之人判了死刑一般。“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愤然挥去，一纸泛白墨色流淌间是苏烨刚劲有力的小楷撞进视野：

出去走走，酉时即回。

如今酉时已过，这一走难不成又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苏辰逸坐在轮椅上的身躯僵硬而紧绷。

“六哥，你终于肯让我……”苏辰枫一脸兴奋，从外面踏入厢房，就看见跪了一地的下人们，心底踌躇，莫名地想要将他的另外一条腿挪出厢房。话还未有说尽，就准备转身离开。

“站住！”

只见苏辰枫一副即将受尽折磨的认命，朝跪地的芍药和牡丹递去求救般的神色。

“看，你的好妹妹自己溜达玩去了。亏我昨夜还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完善楼兰小院的机关部署，她倒好，直接给我破了……说是酉时回，可现在人呢？”

苏辰枫接过纸条，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还算有点良心，知道写纸条”不然，他这个国公府的七爷都不敢保证，他这六哥会不会抓狂杀人？想及此，苏辰枫突然大叫起来：“六哥，你最近有写信给九弟吗？”

“嗯，还没.”

苏辰逸自然地回复道，然后猛然看了眼苏辰枫无力的神情，才惊觉某些可怕的事情仿佛即将要发生了一般。自打苏烨中箭负伤到休养期间，苏辰逸都在极尽所能地想要完善他的机关，以确保妹妹养伤期间无人可以叨扰烦忧到她。如今妹妹破解机关还甩掉影卫的跟随，身无分文的在外面闲逛，至今未归。如若这些皆未告之那位疼妹若命的苏老九，只怕日后整个国公府都要遭殃了呢……苏辰逸再次看了眼纸条，好看的眉纠结蹙起。修长的手指在轮椅上轻叩而思虑。

苏辰枫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无力地趴在桌上。无精打采，哪还有适才那般得知机关解除，影卫消失后的兴奋。“六哥，怎么办？”

“我已派出影卫去皇城搜寻了，过会儿应该会有消息传来。只是，九弟的信……要如何开口？”

“别看我，我没招儿……”苏辰枫感受到自家兄长投来的目光，直接拒绝道。因为他压根就没有应对苏玄的实力。苏玄是镇国公府的另类，自小就喜独自外出经商，产业遍及大江南北，甚至于塞外和他国皆有他的商队身影。不言富可敌国，但其实力不可小觑。若不是他对国公府继承人的位置不屑一顾，只怕……苏辰枫任由自己的思绪飘远，仿佛一幕的永恒，再大的代价他都愿意倾付一般！

八岁的五哥领着六岁的他和行走自如的苏辰逸，还有正在学习诗词歌赋的四岁苏玄……四人陪在怀有身孕的母亲身边，散步在镇国公府的后花园内，迎着太阳的温暖，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挂满了笑容。

他好奇地问母亲：“如果还是弟弟怎么办？”

母亲笑而不语，只是将眸光投在了苏玄的身上。“你觉得呢？”

“妹妹！”一脸稚嫩的苏玄却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坚定。一声妹妹，不知改变了多少他们对于这个世界最纯真的期待。

此时想起，万般感触。苏辰枫多少是可以理解他的那位九弟对于妹妹的疼爱……那是一份对于母亲的承诺，也是爱的延续。所以，当苏辰逸问他该如何开口之时，他认为除了“实话实说”之外并没有其他柔和的方式，至少，九弟的火可以灭掉这国公府近些年来突起的歪风邪气！

“七弟，你怎么了？”

苏辰逸望着双生兄弟紧握的拳头，咬牙切齿之态，关切的问道。

“可是听到些什么？”苏辰逸挥退跪地的下人，驾着轮椅来到苏辰枫的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吐蕃使节今日已到驿馆，据说明日会入宫面圣。晚些时候，就会设宴款待。但你可知，吐蕃此次为何突然造访？”

“他们的赞普丧期刚过，想在大梁寻一公主联姻？”

苏辰逸的话未有引来苏辰枫的意外，因为他很清楚老九的势力，也很明白六哥的实力。此番消息只怕早已是知晓的。只是他仍有不平，愤恨地说着：“按照祖制，这公主一般直接由皇室的公主作选即可。可咱们的国公爷夫人在皇后的耳边不知吹的啥邪风，竟然将咱们烨儿也算了进去！你说，这该怎么办？这圣旨快下到咱府了……”

“烨儿不是已有婚约在身了吗？咱们国公爷没有提醒那位英明神武的皇上大人？”

苏辰逸眉宇蹙起，修长白皙的手有规律地敲在轮椅之上，发出轻微的“嘀……嘀”。

“他？只怕他更害怕夫人的白眼吧？”想及今早听到下人们在私下议论，昨夜他们的爹爹被夫人赶去了书房睡觉。然后今日一早，他们的爹爹就给夫人陪了不是……苏辰枫很是无奈。可眸间的火焰却是越长越高。

“行了，他毕竟还是咱们的亲爹……”

苏辰逸回了句，然后不再理会苏辰枫这位后知后觉的弟弟。他得好好的筹划，以免自家妹妹遭受莫名的迫害。他更不能输给常年不归家的九弟……只见苏辰逸朝外喊道：

“来人，去厨房将大小姐的汤羹端来去给夫人品尝。就说本爷多谢夫人对大小姐的关照！对了，给我加些调料，想必夫人是爱喝口味稍微重些的呢”

“是”

“芍药、牡丹？”

“在！”

“你俩继续留在楼兰小院等待，大小姐回来之后立马派人前来通报！”

“是！”

“带我去爹那里，如何？”苏辰枫望着苏辰逸一脸的诡异之笑，撇着嘴。心想：某些人要遭殃了呢！心情瞬间大好，推着六哥就出了楼兰小院，留下一串常常的背影，坚挺而执着。

天幕逐渐转沉，帝都的另外一角，苏烨替羽简单的做了一些眼部的清洁，虽然她也很想帮他把脸上的泥土污渍一并洗去，但羽却异常执着地表示着他的拒绝。无奈之下，苏烨也只能遵从对方的意愿。然后，她回了趟自己当初定下的客栈，取了些银两顺道买了些吃食和药材回到破庙已是完全天黑之象。

找了些木材生火，将汤药熬好，晚膳烹制妥帖。看着铃铛和羽将它们喝完后，苏烨才安心地提出告别。

“小铃铛，这是些碎银子。日后若是肚子饿了，记得用它给自己买吃的……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羽哥没有银子呢？”

“他不需要，你有就可以了”

“那你给我的银子，我可以分他一半吗？”

“随你啊，给你的东西自然就属于你了，你想如何处置它们，是你的权力”

“喔，那你现在还要赶回城嚒？”

“恩，再不走，就走不掉了呢”

火堆旁，苏烨眉眼弯起，笑对铃铛的任何提问。她看了眼一直静默安然的羽，倾长的身影孤独而落寞，疑惑间又似熟悉的感觉倒流，火焰跳跃如精灵起舞，苏烨的眸间闪过一抹浓厚的不舍。

“我走了……”

苏烨在心底默默地说了一句。才缓身，迎向夜幕中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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