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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重阳朝会。http://www.gudengge.com/7326720/
    “中宗孝和皇帝”丧期未过,君臣仍披麻戴孝朝于太极殿上。那黑漆漆的梓宫大棺置于墀上正中,灵位依旧,只右边帷幕内的守丧妇人不再有韦太后母女,改以太平大长公主和小皇后陆氏为首。少年天子重茂坐于殿上东隅御床,西向接见群臣,神色木然。
    隆基紧了紧腰间束着的麻衣带,心里暗自较劲。他看到身前大哥成器的肩膀也紧绷着,不自禁地伸手去碰了碰大哥手掌。大哥反手一握他拳头,兄弟二人会意,各自收束,集中精神。
    群臣礼毕,匍匐起兴,又一一上前拜谒祭奠大行皇帝。打头的就是皇叔安国相王,他有了年纪,脚步迟缓,由嫡长子成器扶持至梓宫前。父子俩行完礼刚起身,右边帷幕里忽然步出一道白色人影。
    镇国太平大长公主,也是一身素服,脂粉不施,髻无珠翠,微微扬起的下巴却尽展高华傲岸。她立在梓宫前,开口朗声道:
    “皇帝早传圣敕,以已年幼,国赖长君,欲禅位相王,相王固辞不肯。今天命移支,又逢重阳胜会,皇帝欲以此位让叔父,可乎?”
    墀下群臣一时无人应声,但也没人讶异惊诧。僵持片刻,宰相魏元忠出班跪答:
    “国家多难,皇帝仁孝,追踪尧、舜,诚合至公;相王昔已居宸极,群望所属,代之任重,慈爱尤厚矣。臣等谨奉诏!”
    隆基眼见父亲举起双手,似乎又要推让,忙跟着出班跪倒,高呼“万岁”。他这一动,殿上群臣也跟着忽啦啦跪倒一片,皆再拜蹈舞。正随在相王旦身边的李成器则抱持住父亲双臂,贴身跪下恳劝。相王顺势与长子相拥而泣。
    隆基心头大石落定,转眼去瞧孤零零还坐在御床上的堂弟重茂。
    少年天子也不知是看不懂眼下情势,还是心里不愿意,仍板着脸端坐不动,毫无表示。隆基一皱眉,心里闪过一句“真不如那晚把他也直接杀了”。
    玄武门兵变那一夜,少帝也在太极殿守灵。正殿内外驻守的禁军大多披甲执兵,自白“奉临淄王命”,军官们响应得尤其痛快利落。隆基一行大喜之下,张说便提出:
    “众约今夕共立相王,何不早定大计!”
    他挥手指住太极殿台阶,便有立功心切的武士应声持刀奔去,看样子是要去斩杀殿内的少年天子重茂。隆基大吃一惊,遽忙厉声喝止,才没给父亲和自己无端泼上一盆“弑君”狗血。
    之后张说、王守一、刘幽求、钟绍京、陈玄礼、葛福顺等率兵在内宫外朝大肆捕索韦氏党羽亲信,至晓,内外皆定。天明以后,隆基才出宫去见父亲相王,叩头谢过“擅作主张不先启训”之罪。当着十余将领朝臣的面,相王抱住第三子肩膊,声泪俱下:
    “社稷宗庙不坠于地,汝之力也!”
    ……经历这几十年磨难,父亲的作戏本事也臻于炉火纯青境地了。
    隆基发动兵变之前,确实不曾亲自禀报父亲。但他始终与大哥成器声气相通,毫无隐瞒,而大哥则日夜侍奉在父亲身边。大哥又为人忠厚不擅诈伪,以他与父亲相王的亲密知契,隆基才不信他竟丝毫没泄露过风声。
    之后张说又劝成器、隆基兄弟,让他们去向父亲进言,早日“即位以镇天下”。大哥的第一反应也是回绝:“相王生性恬淡,虽有天下,犹让于人,况亲兄之子,安肯代之?”
    张说的回应是“众心不可违,王虽欲高居独善,其如社稷何?”大哥这才允可,与隆基同入见父亲,极言其事。相王再三推拒,最后也只摇头叹息下泪——以隆基对父亲的了解,这就算是许可吧。
    偏偏少帝又横生枝节,瘫坐在御床上不言不动,沉着一张蠢脸不肯起身作态。隆基知道父亲绝对不肯主动上前,表露丝毫“夺位”的野心,以免污了他的千秋美名。隆基和大哥身为他亲儿,也不好越俎代庖……
    心里正着急,却见姑母太平大长公主一撩衣裙,大步走向东隅御床,竟伸手提住少年天子的衣领:
    “天下之心已归相王,此非小儿可居!”
    白麻衣袖飘扬而起,太平公主使力挥臂,十六岁的李重茂被姑母一把揪下御座。太平公主又推他一把,他明明身材比姑母壮实,却不敢反抗,跌跌撞撞往前几步,太平公主喝令两个宫宦过来“把四郎扶回后宫去歇息”。
    方才与她同在灵位之西守孝的小皇后陆氏也被扶出殿外。隆基见是时候了,起身上前,与大哥左右扶持住父亲,架往御床。太平公主伸臂迎接多年来与自己一家相依为命的四哥,和他两个儿子一同把相王按倒在座,大声唱礼:
    “新皇柩前即位,群臣再拜蹈舞!”
    尘埃落定,大事已成。
    年届五旬的高宗天皇大帝幼子旦,平生第二次登基称帝。在太极殿受礼毕,他又被左右簇拥着出南御承天门,大赦天下,改元“景云”。
    之前,韦氏一党诛除尽后,朝廷已经用少帝诏旨大肆封赏过玄武门兵变的功臣:临淄王隆基进封平王,兼知内外闲厩、押左右厢万骑、领殿中监、同中书门下三品。以宋王成器为左卫大将军,衡阳王成义为右卫大将军,巴陵王隆范为左羽林大将军,彭城王隆业为右羽林大将军。相王五子,牢牢掌握住禁军。
    太平公主长子薛崇胤也封为右千牛卫将军,次子薛崇简因立功更巨,特赐爵“立节郡王”。张说守中书舍人,并参知机务。钟绍京守中书侍郎,王守一、陈玄礼、葛福顺等皆升拔武职拜将。从前遍布朝野的亲韦氏文臣武将则纷纷坐罪贬流,韦后唯一还在世的女儿长宁公主也随夫婿杨慎交贬去了巴州。
    隆基如今身兼宰相与禁兵监军两个文武顶级职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这日清晨,他与兄弟们入宫向父亲定省毕,刚要退出,父亲忽然招呼他:
    “阿瞒留一留,你姑母有话跟你说。”
    太平公主就大剌剌地盘膝胡坐在御床之侧——这倒是新天子特诏赐许的。自从她一手提下少帝拥立四哥,新皇就对这个世间仅余的手足亲厚宠信无比,所奏必纳,唯其言是听,礼遇之隆远超成器隆基等亲子。
    隆基揪着心上前行礼,父亲命他坐下。不等太平公主说话,皇帝先问:
    “你姑母奉敕去为大行皇帝卜陵,结果有人向韦庶人进谗言,害得她一家险遭不测,阿简也因此受重伤。这个进谗言的人,到底是谁,查出来了没?”
    韦后母女被杀第二天,少帝即下诏废她母女俩为庶人。她们身边近侍奸佞,除了一个杨慎追,如宗楚客、马秦客、杨均、叶静能等均枭首,与韦氏并陈尸于市。隆基答道:
    “回大家,韦庶人母女的身边人没剩几个活口。儿子也嘱人细细究问此事,有三五人给了口供,还搜出一纸密牒,都说向韦庶人密告诬陷太平公主的是——高戬。”
    他忍不住瞟一眼姑母。在座三人都知道高戬与她的关系,太平公主却泰然自若地摇头:
    “不是,他被人冤枉了。且不说高戬随我十几年,一直忠心耿耿,就这回在三原那边,我微服变装逃脱,身边没带几个随从,高戬就在其中。那时事态紧急,很长时间就他一人带着长刀护卫我,他要是真想害我,当时趁我不备一刀砍过来,然后拿着我的脑袋去向韦庶人邀功,何等便宜?宫中搜出那一纸密牒,说是高戬写的,我也看过,字迹虽略似高戬,却有明显的仿写痕迹。高戬在我身边掌文墨十几年,书法流播甚广,伪造不难。他指天发誓从无叛我之心,我信得过他。”
    唔……这样就不好办了。隆基皱眉思索着,太平公主又道:
    “这事我并不急,慢慢查访就是,总有天理昭彰那一日。我叫三郎你留下,是为了别的——我听说你们已有证据,说大行皇帝是被韦庶人母女毒死的?”
    隆基心下格登一声,答“是”,向姑母解释:
    “大行暴崩,当时宫内就有传言,说是很象进了毒饼餤所至。韦庶人母女作贼心虚,一口咬定是气疾发作暴病而亡,中外议论纷纷,人心不服。隆基托人打通关窍,亲去访问当日为大行皇帝治疗检验的侍御医,百计套得他肯说实话。他说大行皇帝口鼻都有血渗出,确实更似中毒迹象,只是韦后手段狠辣,他不敢当众妄言……”
    事实上,那老御医的原话是“既象中毒,也可能是气疾发作剧烈、咳破胸肺所至,愚实不敢断言”。但既然可以解释成中毒而死的迹象,那就……足够。
    “原来如此么?倒和我听到的消息能对上了。”太平公主摸着下颔,转向皇帝道:“八娘裹儿身边有个典军杨慎追,原是阿娘的内宫供奉,四哥知道这人吧?他对韦庶人母女的阴私了解甚多,我就把他拿到家里,慢慢逼问发掘韦氏罪恶。据他言道,大行暴崩之前几天,散骑常侍马秦客、光禄少卿杨均频繁出入宫掖,与韦后母女密谋。杨均依着大行皇帝口味,作一种新饼餤,安乐公主亲献于父,大行食后没多久,就发作气疾,撒手而去……唉,三哥生前,一辈子宠爱妻子幼女,谁想到她母女俩枭獍脾性,丧心病狂至此?”
    隆基忙接口道:“姑母所言,一点不错。那马秦客长于医术,杨均善烹调,当是他二人联手作出毒饼餤,由韦氏母女进奉大行皇帝,以行谋逆。马杨二人虽不肯承认,铁证如山,安能抵赖?如今他们都已伏法弃市,以臣愚见,当将韦氏鸩杀先帝的不赦大恶曝扬天下,书诸青史,为后来者诫。”
    “光曝扬天下还不够,她母女俩死得太便宜了。”太平公主冷冷道,“我想,可再给裹儿加个‘悖逆’的丑谥,永世为耻。她真是个……唉唉,她阿耶对她,真如掌上明珠一般,那么百依百顺溺爱有加的。为人儿女者,怎么能象她那样畜牲不如?”
    她姑侄二人一唱一和意见一致,新天子便绝不会再有任何推拒,当下点头应允所请。太平公主又向隆基笑道:
    “说起杨慎追,我又想起一人——他双生阿姐如今怀着皇孙呢,人还在三原驿养伤。等她好些,能坐车回京了,我要不要直接把她送进你平王府里去啊,三郎?”
    隆基脸上一热,忙偷眼瞧父亲。皇帝捋着胡须,倒没什么不愉之色,似笑非笑地瞪儿子:
    “你这小子,立身太不检点。你姑母的贴身护卫,怎么你也敢——什么时候的事?”
    隆基忙拜手谢罪,呐呐地道:“儿子操行不谨,思之惭愧。原是从潞州回长安那一路上,她——杨氏四娘子于儿有恩,原本也有旧,相处日久,情不自禁,便……儿子并未曾强逼于她,实是两厢情愿。她一心忠于姑母,也没打算入我房内。谁想到就做下了胎……”
    “哦?”父亲再逼问一句,“从潞州回来,你两个就好上了?”
    “是。”但愿姑母没向修多罗逼问得这么详细,或者修多罗没把话说得太死。隆基还记得回长安当晚,父亲曾向自己透露过的安排:
    “那女子命格甚奇……‘杨知庆女当生圣子坐江山’……你大哥……”
    所以他和修多罗的相好,必须得在那晚之前,否则就是违逆父命抢夺大哥的女人了。
    修多罗要生圣子坐江山,那生的必须是他李隆基的儿子。
    “过两天我要再派人去三原驿,瞧瞧阿简和修多罗。”太平公主又道,“他二人的伤,也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三郎,你要不要派人同去?对了,修多罗有孕这事,你新妇已经知道了吧?她那个气量……”
    提及自己正妻王氏妃,隆基越发沮丧。自他命人将此事宛转告知妻子,王妃至今还没怎么搭理他,每天只是以泪洗面,自怜命苦。隆基欲待发作,又念及王妃的父亲王仁皎、兄长王守一都在宫变中立有大功,且他父子如今统领着平王府的卫队,负责保卫隆基一家,轻易得罪不起,只能忍着,待妻子心情恢复些再说。
    “四哥,我看哪,这事还得你下敕训导。”姑母又向父亲说,“三郎本就子嗣艰难,这么多年只养下一个儿子。修多罗怀的不管是男是女吧,能平安生下来,总是人丁兴旺的祥兆。让三郎早点把她接回平王府,也好转一转那宅子里的宜男运势,这是正经。侄妇这许多年一直怀不上胎,她也该想开了,不能再作那等妒妇嘴脸,多惹人笑话哪!”
    这真是至理名言,隆基一瞬间对姑母感激无已,忙起身向她拜手至地。父亲也笑着应了,又道:
    “这道敕旨怎么写,怕要难倒所有儒林学士。明明是他小夫妻之间的闺房私事,说重了也不好,说轻了又没用……”
    “唉,这时候我就想起婉儿来了,她可真冤哪。”姑母叹息。隆基心头又一跳,抬眼望过去,却见太平公主也瞥自己一眼,目光冷冽:
    “你我都知道,上官氏并非韦氏一党。她曾大力劝阻先帝立八娘为皇太女,又草诏让四哥你辅佐少帝,此皆有制书底稿为证。她竟然会死于兵变乱军之中,太惨了,太冤了……”
    父亲也跟着叹息。他亦与上官婉儿交往三十年,相处一向融洽。武周末期上官婉儿尤其出力保护李唐宗室,人所共知。
    隆基只能再次谢罪,自责没能约束好手下军士,以致于发生这等意外惨祸。太平公主道:
    “算了,人死不能复生,说这些也没用。我已经命术师去城外踏勘风水佳地,给婉儿和她母亲厚葬吧……这事我来办,不用劳烦三郎了。”
    隆基应了,又与父亲姑母议论些别务,然后退出寝殿。他在门边蹲跪下来,装作整理靴带,留心听着室内声音。果然,太平公主等他一退出,便道:
    “四哥你看,隆基虽然精明能干、勇于进取,可他还是年轻,欲心太盛,以后不知道还要怎么作祸。立太子么,固然要看才干,最主要的还是得孝顺恭敬,才能奉侍其父全始全终。成器的人望,一向比隆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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