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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仙院在洛阳宫城中心偏西一点,地势较高,红泥宫墙迤逦围起好大一片山池。http://www.wuyoushuyuan.com/979807/围墙内除了迎仙殿等轩敞屋宇,还有花圃树丛、亭台水榭,适合脚力已衰的大周女皇消磨时光。
    阿追和一个宫婢左右扶着老妇人,在铺满黄叶的小径上漫步。
    宫里的时气似乎比外头要晚上半个月。人间已入初冬,万物萧索,红墙内却仍是碧水盈盈,残菊团簇,树梢上的枝叶也没落尽,秋色恋恋不肯离去。阿追近来才注意到这些,心下诧异不明其理,猜想难道果然是圣神皇帝福泽动天?
    女皇今日倦怠理政,早早就从前殿回了迎仙院,唤阿追“陪我走动疏散疏散,坐得腰酸死了。”
    她步行要去的地方,是海池当中的观云亭。阿追一边陪女皇说笑,一边和宫婢小心架着她双臂,慢慢行至亭中。早有人上来在栏杆下放好厚重锦褥,阿追扶老妇人凭栏坐定,自己也坐到她身后。女皇很自然地向后躺靠在他胸膛上。
    大周皇帝年轻时个头也不算太高,老来萎缩,在阿追的双臂环抱中更显娇小衰弱。她今日没束冠用髻插戴花树,一头夹杂着青丝的银发只挽成高鬈,倒是免去了阿追被钗头簪花刮戳脸颊之苦。
    “这些日子,难得安静哪。”女皇叹息着。阿追只答“是”,由着几个宫婢将一袭披袍覆在老妇人身上,自己伸手拉紧披袍两边,为怀中人严实挡风。
    女皇眯着双眼享受的模样,让阿追想起经常出入太平公主卧内的一只狸猫。那肥猫也是一身雪白长毛,只在耳尖、尾尖、肩胛上有几缕黑灰色,既馋且懒,却极会撒娇,动辄蹭到女主人身边呼噜念经,谁见了都忍不住会伸手撸一撸……他要是也伸手撸一把女皇的银发,会被拖出去打吗?
    “阿追啊,你到我身边,过一旬了吧?”女皇喃喃问。阿追低头一算,回道:“是呢,圣上记心真好。”
    “呵呵。”老妇人一笑,“阿五阿六入宫一旬,他张氏全家都鸡犬飞升了呢……你这孩子,锯嘴葫芦似的,都没求过朕什么。看来你杨家是真没什么亲人了?”
    “阿追只愿有福气长侍圣上,哪里还敢妄想别的。”他回答。这还不全是假话。
    迎仙殿里锦衣玉食、举动即有人服侍,女皇对他又宠爱优容,他到哪里都是一片奉承声。这般过日子,实在是他从小能想象到的天宫净土界。至于为家人求官求财……除了阿姐,他哪有什么家人?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对他的嘱咐,也只有“好生服侍神皇”,没提过任何余外要求。依阿追这些日子所见,女皇对她二人很是信任倚重,她们有所请托的话,直接向老阿婆开口就行了,不必通过阿追。
    所以太平公主趁着二张守丧的机会,把阿追进献给老母亲,就纯是……一片孝心吧。
    “阿五阿六在宫里,我时时嫌他兄弟俩聒噪。他们不在了,换成你这个标致安静小人儿,我又觉得气闷。”女皇笑着,“可见世事难两全,天底下就没有十全十美。”
    阿追答声“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
    这十来天日夜服侍耳厮鬓磨,他免不了要陪着女皇闲谈讲论。大部分时间都是老妇人在说,他用心倾听、委宛应答、安抚她时时爆发的焦躁怨怼。他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女皇再三询问指令,他也只能谈一谈从小在内教坊长大、被叔父带走又转送入太平公主府的经历,乏善可陈。
    与大周女皇波澜壮阔、颠倒乾坤、开天辟地的伟业相比,阿追的人生平淡而卑微。他只在公主府里读过三年书,勉强识得一二千字。女皇与上官婉儿等掌诰官日常说话,类比用典稍深奥一点,他就不太能跟得上。
    他拿手的、能用来闲谈的,大多是小时候如何爬树掏鸟窝、如何捉虫喂蚂蚁、如何同阿娘阿姐均分少得可怜的粮食衣被、如何学练百戏杂伎时偷懒又少挨打……进公主府以后如何合香、如何调药、如何为主人按摩筋骨解乏、如何把自己收拾得清爽利落气息宜人……他在枕上衾边喁喁这些咸淡话,却发现老妇人听得津津有味,完全能懂他在说什么,还常有共通感受。
    她是大周王朝的开国皇帝,可也是在深宫高墙里过了一辈子的女人。
    “你呀,唯一上心的,也就你那个会闯祸的阿姐吧?”女皇轻拍着阿追手背,“光替她谢罪求情,就求了两三回……那小女子,我还有点印象,个子高高的,跟着阿奴进宫过几回是吧?长相蛮英武的。你一说她拿刀子逼阿六,我就想起来了……噗。”
    自从阿追和上官婉儿将那天的乱子原样禀告女皇,阿追又顿首谢罪,老阿婆就没生过气,什么时候提起来都是这种好笑赏玩的语气。听她言下之意,恨不得出事那天自己也在场,能亲眼围观到惊怖一幕才好。
    似乎她一点都不担心后怕“张昌宗真被毁容”,那可是她最迷恋爱惜的莲花样美貌呢。
    之前阿追和上官婉儿先去了太平公主府,几乎一模一样的禀告和谢罪。太平公主的反应可严重得多,勃然大怒顿足痛骂修多罗。阿追一度担心她不肯放任邵王庇护自己阿姐,一定要追回来惩戒。好在上官婉儿把公主拉到一边说了些话,“阿追深得神皇宠爱”什么的,最终是劝服她放了手。
    阿追大致明白上官婉儿的意思,是劝太平公主别为了讨好二张兄弟而得罪自己姐弟,毕竟他近来在女皇身边越来越得宠。这么说的话,哪怕只为了阿姐的安全,他也得……拼命努力讨好侍奉女皇?
    其实已经有点吃力了。老阿婆别看年纪衰迈,寝内却是花样百出索求无度。其余男侍她不大能看上眼,这一旬就是阿追自己在硬撑。他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难怪张昌宗被太平公主献进宫后,很快就推荐其兄五郎易之一起入侍……大周天子的“福泽”,凡夫俗子哪能一身承受得起。
    “臣姐无状,她从小任性胆大,我姐弟二人都缺严父教养……”阿追不敢惊动怀中老妇人,只能嘴上再次替阿姐谢罪。女皇只是笑:
    “这怪不得你们,你两个小人儿才多大?生出来之前,就没了阿耶,大妇又不容你母子,给推到火坑里去……今日我倒听着了笑话,是贺娄来对我说的。你姐弟俩那个嫡母,是韦家的女人吧?”
    贺娄氏是如今宫中另一个尚宫女官,与上官婉儿并列。上官氏主管外务掌诰,贺娄氏主要负责内宫照料女皇起居,阿追自然知道她。他嘴上应着,只听女皇笑说:
    “你阿耶那个韦夫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你在我身边呢,吓坏了。也不知她辗转托了多少人,求到贺娄头上,说是愿意把你父的宅院家财都还你,给你正名籍、继嗣承荫,只求你能放过她们母女几个,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再追究旧事。阿追,你意如何?”
    韦夫人吗?
    阿追茫然回想起三年前的春天,那阴森昏暗的杨氏祖祠,上首中年妇人轻蔑高傲的语气。他都不太能记起那女人的长相,只记得她唤自己生母为“阿邢小贱人”。如今……那女人是来向自己求饶了吗?
    “宅院家财……阿追只愿留在圣上身边侍奉,要那些……没用吧。”他喃喃回复女皇,“能给我姐弟和阿娘回复名籍是很好……家母生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阿娘总说我姐弟本来出身官宦人家,至少也该是良家子,不该埋没贱业。”
    “嗯哼。”女皇笑问,“所以你的意思,给你姐弟俩复籍,记为弘农杨氏观王房子孙,你就满意了?家财一概不要?韦氏母女呢?你要怎么处置她们?”
    “……不知道。”阿追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回答,“名份上,她们是我嫡母和阿姐吧……虽然对我姐弟不好,可……阿追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阿姐在这里,她大概会有主意,虽然那主意也未见得高明。
    女皇呵呵呵地轻笑一阵,叹息:
    “你啊,你真是个厚道孩子——我可不是在夸你,这年头,厚道和痴傻有什么分别?你运气还好,生就一副绝佳皮囊,总算有点用处。你还真不能出迎仙院,只要出去,外头那些人,连你骨头缝里的肉都得啃光喽……”
    一老一少,在水亭里舒适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说阵子话。阿追眼尾余光忽瞥见园中小径上有人影晃动,扭头望过去,见是一队宫装女子行来。再走近些,正是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来见女皇。
    阿追低头,在老妇人鬓边轻声禀告。听说女儿来了,女皇叹息一声,不怎么情愿地撑起身子,稍稍坐得端正些,却仍靠在阿追臂膀上,不许他退下去侍跪。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都只作没看见阿追,向女皇行礼问安说笑几句。她两人显然是奉使前来的,女皇分边赐坐后,上官婉儿摸出一卷文书,太平公主则收敛笑容,向母亲禀报:
    “邵王昨日在魏王府,问结了各人口供。太妃李氏的侍尼承认她夜间行魅术,支使已死的魏王承嗣阴魂杀人……杀害凤阁侍郎李迥秀妻臧氏。”
    阿追心里突地一跳,女皇却似毫不意外,只从鼻中笑出一声:
    “阴魂杀人?什么时候起,鬼魂能搬动那么重的香炉去砸人了?”
    “邵王他们从李妃所居佛堂香案下,搜出了一些符箓。请了几位道长看,说是五雷咒法。”太平公主眉头微皱,“魏王妃所行法术很乱,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她所居堂上供奉的白玉佛像,还是神皇赐给已故魏王的,按理说光明烛照法力无边,能消彻世间恶行,却对她没什么效用。她用道符镇压香案,又私设祭堂供奉无形之主,王府里有人说,夜里听到过猫叫,怀疑她在召猫鬼作祟……”
    听到“猫鬼”两个字,倚在阿追身上的老妇人躯体明显震动了一下。女皇追问:“李妃自己怎么说?”
    “她……被邵王询问之际,突然涌身撞墙,撞破额头,又咬下自己大半舌头,如今吐字不清了。”太平公主叹口气,“别人问她什么,她都摇头。那天之后,她水米不进,眼见也活不了多久……魏王府带走她身边侍尼,审出了上面那些事。”
    “是小魏王审出来的?”女皇问。
    太平公主答:“后来邵王也加入,猫鬼那话,是阿淳问出来的……有女冠说,行猫鬼咒法,需得以主人随身珍物为饵料,怀疑魏王妃受赐的那个银香囊,出现在臧夫人婚房里,就是为此。”
    女皇转向上官婉儿,问:“你不是说,阿臧死时手握的香囊,和魏王妃的香囊,应该不是同一物?还有,冒充宫官去魏王府传敕索物的那几个女子,找到没有?就是没有阿臧案,光天化日之下冒充敕使招摇行骗,也是重罪,可不能轻易放过了。”
    上官婉儿伏地答:“那事一出,婢子即令魏王府所在坊里正金吾严加追查,左近住户衙门一一问遍。那几个行骗女子十分狡猾,先在王府门外备好了青油壁牛车,香囊到手,出门上车,缓缓驶离。青油壁牛车官民通用,街上常见,一旦没入人群,就再难追查。”
    “但案发第二天,才有人上门骗走魏王妃手中香囊,这事应该是实吧?”女皇皱眉问。
    回答她的是太平公主:“圣上英明,此事应该属实。不过……既然追查不到骗子来历,那说不定几个假冒女官是魏王妃自己派出的,也未可知。”
    这里事由有点绕圈子,阿追听得迷糊。女皇也以手支额,自己想了一阵,才喟叹道:“明白了,你们是说,魏王妃先派人把香囊偷放到同坊侍郎府婚房里,半夜召来武承嗣鬼魂杀人,次日又找人作戏‘骗走香囊’,以开脱自己的干系……就那病病歪歪的小女子,有力量干这等大事?她又是为了什么?”
    “她……只怕恨极了武承嗣一家。”太平公主迟疑答道,“老魏王生前待继妻苛虐,阿娘也是知道的。三哥入居东宫,武承嗣突然暴死,其子就怀疑是继母作恶。然而魏王一家爵位富贵不失,小魏王又要迎娶东宫郡主,母子嫌隙更重。赶上个机会,能挑拨神皇与魏王一家,大概她……就下手了。”
    “行妖法支使武承嗣的鬼魂,去杀了阿五阿六的娘?”女皇哼一声,“她还不如支使鬼魂进宫来杀我,岂不更痛快?”
    太平公主笑道:“圣天子百灵呵护,宫城有六丁六甲神镇守,岂是她夫妻那等鬼蜮能冲破的?别说神皇圣体,就是张家五郎六郎,因长在宫内侍奉,身上也带福光,阴魂奈何不得。大概武承嗣生前,对五郎六郎衔恨极深,怨念报复,才给了其妻下手操纵阴魂之机。最终是臧夫人替儿子遭了祸,而妖鬼反噬,魏王妃也没几天寿命了。”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阿追将信将疑。女皇叹一口气,岔开话题:
    “好吧,阿淳查案,结果就是这样么……那狄仁杰之死,他查出来什么没有?”
    太平公主向后微微错身,上官婉儿代答道:
    “昨日婢子又去了一趟狄宅,面见苏夫人。狄国老的三子都已回家守制,听宅中人说,有些不大……安宁。苏夫人心力劳悴,现只望狄公遗体能平安下葬。”
    “什么不大安宁?”女皇追问。上官婉儿面色尴尬:
    “狄公三子,前二都是谦谦君子,不坠家风。其幼子景晖……因生年较晚,祖辈母亲多有溺爱,行止颇为放纵。婢子听狄家下人传话,似乎那狄三郎携妻连番大闹,与兄嫂争爵荫家财,丑声外露,惹得朝臣议论纷纷。苏夫人也管不住,现只盼着能赶紧办完丧事,分家图清静。”
    女皇一掌拍在水亭护拦上,脸现怒意。
    在场所有人都闭了嘴,一时只能听到风拂树梢和水波拍岸声。天边远远掠过一队大雁,排成人字形展翅南飞。
    年近八旬的老妇人闭上眼睛,又躺靠到阿追肩膀上,脸上满布的皱纹由紧缩慢慢松弛,表情也渐由愤怒转为悲凉:
    “怀英辛苦作得门户,本望垂裕后昆。先辈一世令名,遭儿孙破家荡尽,也是寻常事,朕见得太多了……唉,我在这里替他不值齿冷,却不知等我死后,自家儿孙能比他狄家的强到哪里去呢……”
    “苏氏夫人托上官转奏,叩谢圣上惦念恩赐,乞请神皇保重圣体,勿须为狄国老身后忧劳挂怀。”太平公主温柔地打断母亲的伤感絮叨。女皇睁眼瞧瞧女儿:
    “你也去狄府了么?怀英那几个儿子,都说了什么?闹成啥样?”
    太平公主摇头:“女儿没去,只是听上官和阿淳转述。”
    “阿淳也去狄府了?”女皇望向上官婉儿。女官点头:
    “是,多亏邵王及时赶到。当时到府吊唁的几位朝中大臣,不知从哪里听说狄公死因可疑,商议上奏朝廷、力主彻查以安人心。狄景晖言语暴躁,与他们吵了起来,一度不妙,是邵王到场弹压下去的。”
    “怎么弹压的?”女皇追问。
    “邵王尊重狄夫人及其子之意,向外臣说明狄公乃心疾发作去世,要他们不可轻信流言、徒增丧家哀痛烦忧。话说得入情入理,那些外臣也就都依从了,平安无事。”上官婉儿答道。
    “嗯哼?”女皇似乎有些意外,“我看阿淳那孩子平时也不大说话,关键时刻还挺靠得住?朕倒是小看了这个嫡孙呢……”
    “阿娘哪里小看了阿淳?”太平公主笑道,“慧眼识英才,破格委他重任的,不正是圣上么?他也十八岁成人了,得神皇如此倚重,当然要奋身回报。他这些天查案尽心,也十分辛苦,很象样子。女儿在一旁瞧着,都替三哥欣慰……”
    女皇摇摇手指,打断女儿,再问上官婉儿:
    “当日在狄宅汹汹闹着要联名上奏的外臣,都有谁?”
    “呃……”上官婉儿略显迟疑,“约有十几人,婢子只记得领头的,是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这几个……”
    “嗯,还是这些狄门桃李嘛。”女皇一笑,“也难怪阿淳一说,他们就肯依从。换成别人去,你猜他们肯不肯正眼瞧?”
    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都没说话。阿追在旁听得似懂非懂,隐约觉得女皇似乎在讽刺“邵王勾结外臣”。但指派邵王重润去查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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